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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28 none最初的最初 睁开眼。 蓝天白云。 闭上眼。 风裹鹰啸。 一 幻化的红云生动了双颊;杨柳般的腰肢复杂了妩媚。整个造化的奇妙,在蓝天白云雪山的掩映中,于一望无际的海子中不安的跃动。 忽然,雄鹰的急唳夹杂着阵阵疾风,揉碎了这如镜般的水中的妙曼身影。
风裹着雪粒从高高的雪山上吹来,刺痛了我的脸颊,又一个的冬天要来了。山野的青葱将变成一片银白,热闹的高原也会因为裹着雪粒的风而萧煞不少。揉着被风吹痛的脸起身,拉了拉身上的的皮袍,乎的,就想念起花红柳绿的家乡来了。 高原的天,蓝得让人淡定;而家乡的天,而总是带着暖人心脾的金红;高原的水,沉静得犹如平镜,而家乡的水,总是欢快的跃动不安;高原的生灵,肃穆而古朴;而家乡的万物,总是生动的有如精灵;高原的风,粗犷而生硬;而家乡的风,温润的如母亲的双手。嬉戏的小河,午睡的杨柳,玫瑰般的落日…… 来到这片的高原,是因为萨满的话。我的每个同类都如我般浪迹天涯,沿着萨满指的方向去寻找到自己的瑰宝,就如同我父亲找的我母亲那般甜蜜。当萨满给我指了雪域高原的方向时,我心里,虽然不安,却充满了好奇与悸动。就算萨满的言辞闪烁,就算他预言了我新婚之夜的泪水,就算他最后几乎就要出口阻止,我还是来了。
擎起我的隼,它已经好久没给我带来家乡的消息了。我转身走向木屋,心下盘算着得赶紧捉些动物来,不然这个冬天又要靠那些食之无味的青稞炒面对付过去了。 可是…… 木屋的大门,居然大开!我心下疑惑,摸出了背上的弩,蹩进了木屋,揣测房里等我的,会是怎样一头猛兽。可是抬头却瞥见火塘里正烧着木炭,而火上挂着的铜壶被火焰烫得龇牙咧嘴的哇哇乱叫。 吱—— 身后,推门声。 我转身,将手里的弩对准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 “我,我……我不是坏人!”他明显紧张且局促着,两只手立刻举了起来,于是乎之前手里抱着的一堆枯枝滚落了满地。 我满眼怀疑的将他从头顶看到脚底,冰冷的眼光让他打了个寒颤。在他年轻黑红的脸脸上,明澈的眼眸中带着惊恐和一丝忸怩不安,有些单薄的身体,身上的袍子不知是什么劣质的材料做得,而且早已因为长途跋涉磨得破破烂烂,脚下蹬的一双靴子已经看不出本来的色彩。终于,在我确定了他的手和空荡荡的腰间没有什么可以伤害我的东西之后,我慢慢的放下了绷得紧紧的弩。 他长吁一口气,用袖子蹭了蹭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可是我的脸仍封着不友好的冰霜。他看着我,张了张嘴,似乎又找不到合适的话说。“哦,你快没柴了!”突然,他瞥到了地上的树枝,找到了救命稻草。接着不容我分说就把捡来的柴一股脑儿的送进火塘中,又立刻被轰然而起的黑烟呛得跳到一旁边咳嗽边双泪长流。 面对这个有些傻气的闯入者,我有些气愤又有些好笑。他不经我同意就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而他的讪讪的神情和傻乎乎的举动,又让我无法产生太多的敌意。 我走到火塘旁边,坐下,一言不发的看着他手忙脚乱的被黑烟呛得眼泪直流。他很合时宜的在浓浓黑烟中地用明亮但又被黑烟熏得委屈得流泪的双眼看我,一幅“我很可怜”的神情。我叹了口气,只好拿树枝整了整冒着黑烟的炭堆。 片刻之后,火塘不再冒烟了,取而代之的暖人的火苗。 “你,真厉害!”他睁大了眼睛,仰着和我的铜壶底一般黑的脸,一脸虔诚说。 看来这个闯入者大概是知道他的眼神很让人很是不忍,不停的利用自己的长处,估计一时半会我是无法对他采取什么恶毒的措施了。 “要吃东西么?”我无可奈何的问他,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心软,大概是每天与牦牛苍鹰为伴,太久没有见到会说话的生灵了吧?既然来了一个,就把整件事问个清楚,再把他扫地出门吧。 “唔……那个,我……吃饱了……就是那个,很好吃……”他脸又一红,指着我存准备过冬的肉脯的那个小柜子,不好意思地小声说。 天哪!我的宝贝肉脯!我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奔到小柜前,拉开柜门,那么一大堆肉铺,就剩了不到三分之一!我的肉脯啊!我的宝贝肉脯啊!多少夜里,我留着长长的口水,最后还是狠狠心,把手塞回了被子里,听我肚子的“咕噜”声入眠!就这么半天,都在这个不速之客的五脏庙里升天了!我抬头,愤怒的瞪着他,如果我的目光和我的弩一样可以杀人的话,他恐怕早已白日飞升了好几次了。 他看着我愤怒的表情,似乎也知道了自己犯下了怎样的错,立刻局促不安起来起来,只好干笑了几声。而那双原本就不知放那里好的双手,不停的动,可是又实在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有乱晃的份,于是整个人就显得笨拙起来。最后他的双手无处可放,只好挠起头来。 我在旁边愤懑的看了他半日,真想拿我的扫帚把他“扫地出门”。可是看着他挠头着急的样子,又是在气不起来了:那么高高大大的,却不停的脸红。再看看他风尘仆仆的脸,已磨出了洞的衣服,大概真的是太饿了吧?原本打算把他立刻扫地出门的念头不争气的小小的迟疑起来。这时,火塘上的铜壶叫得更嚣张了,干脆连壶盖都吹了起来。看着黑黄的铜壶,我叹了口气:既然水都开了,就让他吃些茶吧! “渴了么?”指着壶,仍旧黑着脸,我问他道。 他局促不安的点了点头。 于是我拿出炼好的酥油和奶渣,沏了两杯浓浓的茶。瞥见他褴褛的衣衫和沾满了灰的靴子,一狠心,又端出我藏了好些日子的炸的面果子,放到火塘边的小桌子上。心想:就奢侈一回吧!屋外飞雪的时候,坐在暖如春日的火塘边,喝着浓郁的酥油茶拌奶渣,吃油炸面果子,这可是再好不过的消遣了。 酥油茶和面果子打开了他的话匣子,亦让我的心情大为好转。交谈中,我得知,他叫灵(真是个讽刺的名字,那么样的一个人居然叫灵)。他从雪山的另一边过来,家乡温暖却并不富饶,于是族人派他寻找更为水草丰茂的居住地,他毫无目标的就走到了这雪原之上。由于他的同类和我一样住简易的木屋,所以他见了我的木屋,以为有同类居住,就不请自入了。至于我的肉干,他说他从来没有吃过那样美味的东西,“暗红的诱惑”,让他忍不住就吃掉了大半。原来,在他的家乡,贫瘠的原野上只有蔬菜草木,少见野物,所以他们的同类都以菜蔬或是米面一类的东西果腹。 面果子和茶很快就进了我俩的五脏庙。吃完了茶点,我伸了个懒腰,指指床铺,说,“我要睡了。”虽然此时只是夜色微醺,可是我已经当够了好客的主人,要休息了。毕竟独来独往了这么久,我早已习惯了一个人的日子。 “好。”他爽快地应承着,起身。我长吁一口气,终于,这个不速之客要离去了!可是,可是,他没有走向门口,而是径直走到向火塘边上,和衣躺了下来。 这下轮到我目瞪口呆了:这个灵,根本没明白我是在送客。 灵看着张大嘴巴的我,一脸真诚地说:“没关系,我就睡火塘边上好了。”这个卑鄙小人!居然把我快要掉下来的下巴当作了对他睡地上的过意不去! 这…….我差点把我的牙咬下来。 可是我还能怎么样?真的把他扫出去?刚才回来的时候就天色沉沉,又刮着风,只怕现在的屋外,只剩白毛风和野地里觅食的野兽了。灵虽吃了我的肉脯,可是我却不想因为这个就把他逼上雪夜的高原。于是,只有闭上了我张得大大的嘴,闷闷睡去了。 就这样,这个陌生的灵在火塘边睡了一日,又睡了两日,一直到他在房子的另一边搭起了一张床。不仅如此,他还把我长时间的沉默抗议当作对“亏待”他的不好意思表示。等到我终于决定张嘴下逐客令的时候,灵每次都不等我说话就告诉我他不在乎睡地上,然后用一脸真诚灿烂的笑容把我打败。我愤愤然却无可奈何。只有心里大声骂他,每天都暗下决心,冬天过后,再也不姑息养奸了!
二 日子一天天过去。 每天灵外出收集柴草,间或收获些野青稞,倒使我藏的面果子又多了不少。我每天则尽力打野味回来。两个人的口粮毕竟不像一个人那么好对付,我不得不在寒冷的雪天仍追着牛群去打那些温顺的大牦牛或是黄羊一类的野兽,毕竟打一头野兽,肉干或多或少够我们吃上一个星期了。 灵在家乡并未杀过生。所以开始时,他并不知那美味的“暗红色的粮食”的来源。那天,我偶遇牦牛群,心下狂喜。要知道,冬天可是极少能碰见牦牛群的。而且时值寒冬,打了牦牛,往雪堆里一塞,多久都不会坏。想吃时再拿出来,肉质依然鲜美无比。于是趁牦牛低头吃裹在雪层中的草时,我抽出背上的弩,搭箭,向牦牛群射去。 几年的雪域生活,早已使我的箭法精准无比。箭所到处,一头牦牛应声倒下,不等其它们的四散而逃,又是两发。对四散的牦牛群,我并不去追,三头已是很够了,多了亦拉不动,何必太贪心? “你……你……你杀了它……”不知何时出现的灵,用充满惊恐的声音在我身后颤抖着。 我一愣,却没有回答,熟练的拔出刀,对着尚且温热的牦牛尸体脖子上就是一刀。牦牛刚死不久,血仍在体内缓缓的流动,颈口的血虽没有溅射,仍是汩汩的流了出来,将周身的雪的染得一片殷红,煞是醒目。 “不杀他,你吃什么?我吃什么?”我看了他一眼,在牦牛皮上蹭了蹭我的刀,冷冷的说道。 “我们可以吃油茶,吃面果子,吃暗红的粮食啊!”由于受了惊吓,沉默了好一会的灵说。 “暗红的粮食?”我冷笑道,原来他仍把肉干叫“暗红的粮食”。“难道你不知道你所谓的暗红的粮食,就是它的肉么?” 灵的脸上写满了讶异,眼睛映满了血红雪白的惊恐。
良久的沉默。 我没多说什么,挥刀割断另一只牦牛的喉咙放血。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漫长的沉默后,他问。 “没有为什么,牦牛活下去要吃草,鹰活下去要吃羊,我活下去要吃牦牛,就这么简单。” 在此后的一段时间,灵没有再碰肉干,只吃面果子喝酥油茶。我不多说什么。依旧吃我的肉干,喝酥油茶。他有话说,我懒懒的答;他若沉默,我亦不多说什么。
终于,在有一个漫长的冬日的夜晚,在他无数次的辗转反侧之后,我开口:“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要活下去就必然有杀戮,有血腥,就这么简单,不用愧疚。” 良久。 “可是你杀了它们啊!它们就那么死了!再也活不了!”他还是不能悟。 可笑! 我冷冷的问灵:“那那些青稞和草木呢?你吃了它们,不也是杀了它们么?只不过,它们流不出血,也叫不出声罢了。” “这……”他竟不能语。 我转身,不再说什么,沉沉睡去。 连着阴了好久脸的高原第二天放晴,阳光洒在湖面和雪原上,金色和银色的光芒交织,煞是好看。 灵走出木屋,给了我一个笑容,脸上又恢复了以往的欢快的神情。 我淡淡笑,背上了我的弩,又踏上了雪原。
日子一如既往地过着。 我习惯了灵明亮的笑容和无辜的眼神,习惯了他把我的沉默和气愤当作是愧疚的表现,习惯了他的莽撞,习惯了他的“你,真厉害!”。我不像先前那样沉默,偶尔也会和灵玩笑,在他讲起他家乡时,也会和他讲我的家乡的风土人情。每次他都吵嚷着让我带他到家乡去看看,作为交换,他要带我回他的家乡看看。有时我想,也许,和他一起在高原,也是一件挺不错的事情。有时,我甚至会冒出让时间永远停在冬天这样不可思议的想法。难道是因为我不想让他离去么?我不知道,大概,大概不是吧。 他不再叫肉干“暗红的粮食”,并习惯了我带回来的肉,也会帮我把鲜肉挂在火塘上熏成肉干,只是,灵仍不愿意见我屠戮的场景,见了血迹仍是不自主的恐惧。对于这些,我仍是浅浅的笑。毕竟没人该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他人的身上。
三 雪山上的雪一层层的浅下去,树木抽了芽,连野物也渐渐多了起来。雪原又恢复了活气。因为每次收获颇多,我也就减少了打猎的次数,隔三差五的出去一次。倒是得了空,就给他重做了套皮袍,有时也和他同去拾些野果青稞的。 这天,远远的看到原子上来了群啃春草的黄羊,虽然个个精瘦,可我知道,饿了一冬的黄羊,身上的肥膘已去,只剩了些精肉,味道十分鲜美。于是当下便捉了弩,一步步地挪到羊群后方。我静候了半日,待到数黄羊均埋头吃草,放松警惕时,对准一只,手搭到机括上便要按下。 蓦的,一个佝偻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我的弩所指的方向。 手急转,箭出,不知所终。受惊的黄羊们的如洪水般四散而逃。只是片刻工夫,只剩了被黄羊啃得零落的草场和那个佝偻的身影。 那佝偻的身影,先被箭势一振,似经不住这一射和一散,勉强向前挪了几步,就瘫倒在地,一顿不起了。 走上前之后,只见那人黝黑的皮肤,蜷曲的短发,瘦得脱了形的身子,褴偻的衣衫,只是眼睛的光彩倒还在。 “你怎么样?”我问道,虽说是我的不对,但心下着实因为失了黄羊而懊恼,所以仍是冷冷的。 “没……没什么,并,并不曾伤到。”他虽这么说,却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听他说没事,我急搭上箭,向四围望去,想看看有没有拉下的小弱黄羊。 “还是不肯停手啊……你一定要杀它们么……太迟了,它们早跑了……”那人说到。 我一愣,收回箭,不悦的看着他,问道:“我杀不杀黄羊和你有什么关系?” 那人有些费力的笑笑,脸色苍白,却并不答。这时,我才看见有血汩汩的从他的股中流下。 “你被我射伤了?怎么不说?”我拧紧了眉头。 “我一个受伤……好过更多死亡啊!”他答非所问。 好一个大善人! 我冷眼看他,真想扭头就走。可是,脚却无法自由移动。因为说到底,射伤他是我不对。无它,就算不悦,也得把他带回家救治。 我不再说话,默默拔出腰刀,把他腿上的箭尾砍去,扶他回去。那人没有拒绝,却也全不在意,仍是一脸微笑任我拉他回去,默默的看我拔出箭头,好像受伤流血的不是他。
伤未到骨,却也着实需要些时日静养。我无奈,就只好让他住下了。只是他从不曾喝肉汤或是吃肉干。每每见我从墙上取了弓弩,他总会问我那句相同的话:“还不肯停手么?”我依旧是默默,这种肯牺牲自己来放走羊群的人,和他说了他也不会懂。鹰活着就要吃黄羊,而黄羊活着就要吃青草。这所谓的杀戮,不过是为了活下去,没什么对不对。高原苦寒,青稞长得再好,也经不住三个人天天吃,杀生,不过是我活下去的一种方式罢了。杀和被杀,没有谁的活法更好,只不过是生活方式不同罢了。 除了每天例行公事的问话之外,这行者倒也不算是个聒噪惹厌的人,到竟颇为博学。他游历过不少地方,因一天大多躺在床上,实在无事便会讲些他在路途中的见闻。有的是关于地理风貌的,有关于风土人情的,也有关于“放生”“行善”一类的。我对这些故事,听听而已,不置可否,顶多淡淡一笑。可是灵却都极爱听,没几天便和这黑面行者混的极熟,闲下来就问这黑面行者哪里的水草好,哪里的风景美。我亦不在意,只觉得他孩子心性。灵看那行者衣衫褴褛,便把我给他做的皮袍给那行者,那行者只是不收。可是后来他竟把自己的床和我给他做的被褥一股脑的也让给这行者,自己睡到了火塘边上。看着灵那样随意的给那行者我给他做的物品,心里竟隐隐的有了一丝不快。 行者依然吃得很少很简单。每天仍是讲他的见闻,如什么某处某人为了救白鸽而舍身自投白虎口中。我知道这类劝人向善,放弃杀生的故事其实是讲给我听的。我并不讨厌这些故事本身,只是他所谓的善并不是我的善。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力,既然有人可以选择割肉喂白虎,我也可以选择擎隼猎黄羊。他后来渐渐讲些有关“阿鼻地狱”的故事,说某人因为某种恶行,死后去了叫“阿鼻地狱”这处,偿还以前的孽债。又讲些关于所谓善人死后,种种福祉一类的传奇。我听着,嘴角悄悄的上扬,原来这所谓的行善,都只为了身后享福。我本不相信前世来生,只要无愧我心就好,为何不好好的把现在过好,而不是为了虚无的来世而徒劳呢? 对于这些故事,灵却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再后来,听着听着,他看行者的眼神里渐渐就有了我看不懂的羡慕的意味,纯净的脸隐隐的爬上了一种有些狂热的东西。 虽然那么微弱,我还是在空气中嗅到了一丝让我有些不安的味道。
四 大约两个月后,黑面行者的伤完全好了。他把皮袍还给灵,道谢,准备和我们别过上路。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大概是行者对我,还是过于唠叨了吧?又可能,他对我的生活,有一丝隐隐的威胁。我递给行者一个包袱,里面是些衣物和青稞粑粑。虽然我们始终无法相容,但我并不讨厌这个人,能帮他我是不会吝啬的,不管是不是故意,毕竟,我射伤了他。 他也只是淡淡的道谢,大概是为没有转变我而失望吧,虽然我不曾看出到底有多大。 血淋淋的相遇,却是安静简单的分别。只是,有点安静简单的不真实,那么的,不真实。 “我,我要和您一起走!”突然,灵在我旁边说到,看着行者,急得涨红了脸。 我好像被人掀开领子,倾了一桶冰雪,额上沁出密密麻麻一层冷汗。虽然之前的气氛实在是诡异,可我也实在没有想到这一层! “为什么?!”我惊呼,平时的淡定不知被扔到了哪里。 “我,我,我想要和行者一起去修行!去游历!”他看着我,竟抓住了我的手,满眼的歉意,脸红的,就像我初见他那次那样。只是,这次手无寸铁的人,是我了。而且,他已然射伤了我。 “哦。”我黯然,用我冰凉的手,缓缓推开他的手,虽然那么暖。而我的声音又恢复成第一次见他那般,冷冷的。只不过,这次,是装的。 我突然想起萨满当时指向高原前犹豫的神情,吞吞吐吐不明就里的话。原来,我虽然会找到,却注定要失去。等我明白,世上却早已千年了。我根本不曾敌过黑面行者的“舍生取义”喂白虎,也不曾敌过“阿鼻地狱”种种可不情景,更不曾敌过他们的“死后福祉”。虽然我没有接受那信念,但却早都输给了黑面行者。他的淡定,不是那么没来由的。 “好!太好了!你一直在我这里给我添乱,我早都想赶你走了!我们本不是一路人,你该去找你要的东西了。”本来只是伤心,说着说着,竟渐渐有了一丝悲凄和绝望的意味。 “跟上吧。”黑面行者并没有多说什么,脸上依然淡淡的,只是他略微上扬的嘴角,虽然只有一瞬,仍是在春末的阳光中灼伤了我的双眼。
五 日子还是过着。 每天还是出门打猎,喝奶茶,吃粑粑,似乎和以前并没有不同。可是着房子那头一张空床,分明时时刻刻在告诉我,一切都不同了!一天,两天,一月,两月,就这么流逝着。我的隼总是带来母亲催我回去的消息,只是我还在拖着,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仍是旭日疾风,仍是擎隼持弩,只是眼里的那份锐利没有了。一个人,突然觉得那么孤单,再也想不明白以前的我是怎么样过的。把两只兔子挂在腰间,往木屋走去,再怎么消沉,饭还是要吃的。 可是…… 木屋的大门,居然大开!我心下疑惑,迟疑了一番,还是摸出了背上的弩,蹩进了木屋。抬头却瞥见火塘里正烧着木炭,而火上挂着的铜壶被火焰烫得龇牙咧嘴的哇哇乱叫,而火塘边,依然是那张黑红的脸。 “灵!”我毕竟还是忍不住,喊出来了。 他冲出门外,一脸不可抑制的欣喜。 “你,你回来了?”我一时语塞,竟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 忽然,他的两只手抓住了我的双手,狠狠地握在他的手心,好像我会一下子消失。 “想你了。”他说。 这个傻瓜。 “那你的修行呢?”半晌,我幽幽的说。 “我回来了!师父也来了!” 师父? 果然,那黑面行者端坐在火塘边。他朝我温和的笑笑,可是他高高在上的眼神分明告诉我,他把我的失态看得一清二楚。 原来,还是一起。 “你们有事么?”我的脸又渐渐冷了下去,从他紧握的手中抽回我的手。 “我,我,我要娶你!”他蓦的将我正在抽离的手攥紧。我一惊,抬头瞪大了双眼望着他,不知该以什么表情面对他。他的脸因为激动和兴奋而颤动,明亮的眸子映出我不知所措的样子。 “刚到家急急得和父母说了,我就和师傅赶出来了!我们日夜兼程的赶路,好容易到了,幸好你没有离开!我在路上时可真担心,就怕你回家乡去了……”他仍是一脸的急切,滔滔不绝的讲着。 虽然还是会脸红,虽然还是双眼还是那么明亮,虽然还是激动和兴奋,和以前却有了一丝说不出的异样,是因为分别太久了吧?越过灵的肩膀,黑面行者的表情,依然如水,仍是浅浅的笑意。于是,某日灵决绝的眼神,黑面行者上扬的嘴角,就又那么活生生的跳了出来。就那么一瞬,我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你怎么了?你不愿意嫁给我么?”见我愣愣的不说话,灵有些急了。 “……你不是在和他修行么?不是要向善么?我杀生,娶我,你不怕陷入阿鼻地狱么?”寒冷的高原容不得我太过简单。 “可是,可是师傅说,只要向善,什么时候都不晚!他,他说,只要何时不杀生了,和实心诚了,就是向善了!”灵被我一逼,脸通红,急说到。 还是这套,我心一沉,却只能冷笑。 “太迟了!”我抓起腰间的兔子,朝他们晃了晃。灵一愣,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眼神中就糅合了些许的失望,转过头,不知所措的看着黑面行者。 “还要娶我么?”我淡淡的冷笑着,仿佛这一切不关我的事。虽然几个月前心里被他射的那道疤还在痛。 “走之前,喝些茶吧。”我从小柜拿出面果和奶渣,端到火塘前,下了逐客令。 “可是……可是……我,我,一定要娶你!”灵,突然变得坚定起来。 我的手一抖,滚水立刻不自然的撒向了火塘。 我叹了口气,沉默,良久。 “是不是必须要放弃我的生活方式?”我问。 “是!”黑面行者目光如炬。 还是,还是不肯放过我么?我真想问他,还不肯停手么? “我做不到,你可以选择舍生取义,我也舍不下我的苍隼。这是我的生活方式。我没有强迫过你,你一定要逼我么?”我看着灵。只是,我的目光虽决绝,却也绝望。 灵哑然。 又是沉默,良久。 “我还能在这里住一宿么?”他颇有些凄凉的望着他仍是整洁的床铺。 我一点头,算是默许了。
翌日,我很早便擎隼外出。回来时,仍是带了两只野兔。 进了屋,灵和黑面行者竟还在。见我进来,灵急忙站起,抓着我的手说,激动的眼波流动。 “师傅说,我们可以去你的家乡生活!那里地丰,即便是不打猎,吃五谷照样无妨!这样,这样你就不会杀生了!这样,我就可以娶你了!”他又是以前那熟悉的孩子般的神情。 去了家乡,信仰不同,不依然是同床异梦么?我想摇头。 可是眼前的灵,是那么的高兴,那么的兴奋,又纯朴得像说要带我回他的家乡的那个灵了。 真的要再一次放弃么?
六 夜很黑,连一颗星都没有,木屋里只有火塘还在发出微弱的光和断断续续的燃烧声。我下了床,蹑手蹑脚的走到火塘旁边,蹲下来看那张我曾经熟识的脸。灵的脸庞被火映得微红,饱满的嘴唇,没有刮干净的胡渣,浓黑的睫毛卷而翘,只是他的呼吸是那么不均匀,眉头拧得那样紧。这使我不禁伸出手,想要去抚平他那紧皱的眉。 手刚要触到他的眉,突然,灵睁开眼,用他那两支有力的手搂住了我的腰。而我,就那么重重的跌在了他的身上。我像发了狂一样拼命挣扎,要从他怀里挣脱着站起来,灵却把我搂得更紧了。终于,我放弃了徒劳的挣扎,好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累得再也动不了一般静静的任由他抱紧,一点也不像我自己。可是,从第一次让灵住下,我就已经不再是以前的自己了吧?于是,我就那么静静的趴在火塘边,趴在他被火烤得滚烫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觉得全身就像一团烧软的腊,要溶化在他怀里,不复存在。 “嫁给我,跟我走。”良久,他说。 “为什么?我是要进地狱的。”他的手灼烧着我的脸颊,令我失去了所有的冷漠,底气不足的说。 “那我们就回你的家乡,至少这一世,我们在一起。”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决。然后翻身,用他的唇烫伤了我的脸。 那么,既然有些东西是注定无法避免的,那就让它发生吧!
七 于是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打点行装,收拾一切,准备上路。 一切都很顺利,除了自那天打完兔子之后,我的隼了出去飞一直没有回家。我想,它大概是对这片高原恋恋不舍吧?也罢,它若留在这里,也好。反正,我再也不会擎着它外出狩猎了。 不知为什么,灵变得前所未有的琐碎。因为路途遥远,灵便要我多备些干粮。我答应了灵不再杀生,所以只有每天多出去采撷野果和青稞。大部分时间灵会陪我一同出去,站在我身边看着我,傻笑。高原的天一如既往的蓝得明亮刺眼,格桑花在草甸上招摇的怒放。风拂起我的发,一如从前。只是有时,他还是会留在房里,陪他的行者。灵还坚持让我画出回家的路线图,说是好有个准备,可以防止路上走错了。本来,只要我的隼飞着,它就能带我回到家乡。可是现在它走了,留在了这片高原。行者作为灵的师傅,将与我们一起回家替我们成婚。 就要离开了,不知为什么,我开始本能的惶恐起来,对未来,或是对灵。高原本不是我的家乡,一年有过半时间苦寒,远不如家乡温暖舒适。可是我却有些恋恋不舍,也许是因为住久了吧?还是因为将要踏上的那条归乡路给我带来的未来注定不能让我做我自己? 临行前一天,我决定把我的弩埋在高原上。这样,我的隼,我的弩还有我的曾经,还可以自在孤独的活在高原。 只是…… 只是……只是在我为弩挖出的洞里,静静地躺我的隼,各种各样的虫子从它露出白骨的眼眶中进进出出。它用空洞的眼光瞪着我——它那甚至弄不清它身在何方可笑的主人,表情诡异,不只是对我的愤怒还是对我的嘲笑。草原上空飞过一只鹰,那叫声尖厉刺耳。 更刺眼的,是那支穿过隼胸膛的箭。刺的我的眼睛痛得流泪。我收拾灵的包裹时,摸到过一个类似弩的东西。我一直以为,我猜错了。
八 “师傅,她出去埋她的弩了。” “嗯,很好。” “师傅,我帮助我的乡亲们得到了那个地方,就是实行了我的大善了吧?” “嗯。” “我可以脱离六道轮回了么?” “不能,还须行更多善,渡更多人。” “可是师傅,我杀了生,会不会坠入阿鼻地狱?”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只要你心向佛,佛祖自然会明白。” “谢师傅教诲。”
“得到”?“杀生”? 原来是这样。这就是为什么我的隼要死,为什么我一定要画地图,为什么灵鼓励我去埋掉我的弩。注定是这样的结局,我当初还傻到义无反顾。我想冷笑,可是张开嘴却尝到咸涩的泪水。只觉得像是被人打了一记闷棍,却狠狠的疼在心上。原来,我的冷漠,我的淡然,不过是自己演给自己的戏。原来,我还是敌不过阿鼻地狱,六道轮回。原来,我最终,才是那头会倒在灵箭下的黄羊。那些决绝,那些灼热,不过是为了自己的超脱罢了。原来只要为了自己,不论是灵还是行者,都可毫不犹豫地说出“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欺骗算什么,杀生算什么,爱,又算什么。 我要做的,只是拿到我的地图,保护我的族人。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什么也都不曾重要过。 我推开了门。 “你、你回来了?”灵显然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快回来,言语中充满了闪烁。“噢,我和师傅在讨论、讨论教义。对,讨论教义。”他的眼神里掩饰不住的惶恐。 都到了这个时候,他还不忘给自己辩解。我没有力气看他,甚至连眼也没有力气眨。只是径直走向包裹,坐下,打开包裹,拿我的地图。 “你、你、在找什么?”灵显然急了起来。也许是心虚,也许是自觉失语,他急忙解释道,“包裹好容易收拾好了,明天就要走了,怎么好端端的拆了?”他仍然试探着,以为我还是那个一无所知的我。 我并不回答,默默的地头找着我的地图,果然没有在我放好的地方。 我抬起头,看着灵:“把地图还给我。” “地、地图?突然要它做什么?”灵的神色张惶了起来,垂下眼帘,只是言语间眼光闪烁的间或瞥我几眼。 “给我。” “不是,不是在包裹里放着么?你忘啦?还是你亲手放的呢!”他仍然拼命掩盖一切。 “我都听到了,把地图给我。”我把手放在了腰间的弩上,指尖颤抖。 “你,你要干什么?不要这样!你你你误会我们了!” 我把弩对准那黑面行者。他仍是气定神闲。也罢,怕是早已吃准了我的败局。够了,我已经没什么好争得了。他爱笑,便笑吧。 “师傅!”灵惊见状叫道,“你,你!” “地图。”我把手搭在了机簧上,扭过头去,不愿再看他的脸,因为那脸上的答案,写得清清楚楚。我已经伤透了。屋里满脸焦急的灵,拈花微笑的行者,和面无表情的我。我从未想过,我们三个的收场,会这样讽刺。 “我拿给你便是,不要伤了师父!”灵急忙道,一脸的焦灼关切。我就像一个丑角,擎着我的弩,一语不发的看着灵踉跄着跑向他的床铺,取来了…… 那张弩,那张沾着我的隼的鲜血的弩。 现在,唯一的不同就是,灵熟练的擎着它,对准了我。 “快放下你的弩!不然,不然……”灵那样陌生的喊道。就是这个人,曾经总爱脸红傻笑说“你,真厉害!”;就是这个人,曾经口口声声决绝的说要娶我;就是这个人,曾经在夜里,用他的唇烫伤过我的脸;就是这个人,现在面目全非的用他的弩熟练的指向我的心口。 “不然就杀了我?”听着自己的心一片一片的裂开,我突然觉得好冷好冷,声音也冷得打颤,冰冻的脸上浮起绝望的微笑。“呵呵,倒也无妨,不是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么?”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挂念的呢?也许,这样的结局对我,还能简单一些。我按下了机簧,箭应声而出。 我身子一振,缓缓倒地。 对不起,阿妈阿爸;对不起,我的隼;对不起,萨满;对不起,灵,我还是做不到,我射不出…… 我的箭,扎在了屋顶;而灵的箭,扎在了我的胸口。 被箭射中不疼,真的一点也不疼。灵的脸,行者的笑,死去的隼都在模糊的视线中消失。连最后一丝对灵的怨恨和对行者的愤怒也随着血液流入了大地,一片空白。看着胸前盛开的血红色艳丽花朵,很美,高原上很少开这么大这么艳丽的花朵。而现在,它为我开得这样娇艳美丽。突然让我想起春天的高原,耀眼的蓝天,雄鹰呼啸着飞过。漫山遍野的格桑花,迎风摇曳。一片一片的牛群,象黑色小船,游荡在绿色的海子上。阿爸阿妈,坐在草甸上,微笑着;而我和灵,一起摘青稞……
九 高原上,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在草地里奔跑,草甸上开满了五彩绚烂的格桑花。而她的阿妈在不远处看着她温暖的笑着。 “阿妈!阿妈!你看卓玛的花漂亮不漂亮啊?”小姑娘给辫子上插了一大把花,向她阿妈跑去。 “漂亮,卓玛带什么都漂亮。”阿妈把卓玛抱起来,在她的小脸儿上啄了一口。 “阿妈,为什么格桑花有黄的、红的、白的、蓝的?” “因为啊,在很久很久以前,这里住着一个女罗刹,她爱上了来这里跟随佛祖修行的灵猿。可是罗刹多坏啊,天天喝生血,吃生肉!灵猿当然不肯和她结婚了。于是灵猿就躲了起来。后来这个女罗刹找到了他,威胁说灵猿说,如果不和她结婚的话,就要把草原变成人间地狱,把所有的活物都杀光!灵猿打不过这个女罗刹,就去请教他的师傅——佛祖。佛祖给了灵猿一张金弩,灵猿就用佛祖的金弩把罗刹打败了。你看,这红色的格桑花,就是那个大魔头死后流的血;白色的和蓝色的是罗刹项链上的珍珠和绿松石;而黄色的,是因为灵猿怕罗刹死了以后还祸害生灵,把那张金弩扔在草原上镇压她,最后变的。” “阿妈,那个罗刹真坏!卓玛每天多读经,这样灵猿和佛祖会在天上保佑我们吧?” 阿妈笑而不答,摸着卓玛的头发摇起了转经筒,在金色日光的沐浴下,圣洁安详。 July 12 无话之话就像小桔子说得,真的是好久没有冒泡了,连打字都不灵了。
假期过得很平稳,每天都很安逸。早上起床,喝酸奶吃饼干。然后等到被炽热的空气烤化了之后,吃午饭。然后就安安逸逸的出一回神,做做坏事。漫长的下午除了偶尔做做事,基本上也就在网上泡过去了。挤公车回家,晚饭,然后美美的躺在沙发上看连续剧。
其实我不是一个安于平淡,没有抱负得人。每每憧憬起以后的日子,总是一脸花痴状还留着口水。我也不是一个怯懦的人(至少偶认为),记得以前军训的时候,大家都想家的哭,只有我没良心的梦到一次老爸骑着自行车吭哧坑哧的给我背了一箱可乐过来。可是不知为什么,新加坡这个地方,一年半了,我仍然不肯喜欢它。
是的,新加坡很好,环境很美,经济发达。国大也很好,教育很国际化,很锻炼人。可是,我真的讨厌新加坡,我真的很讨厌新加坡,虽然我知道,国大比交大更能给我未来。
以前我总是抱怨诅咒,总恨不得自己当初没有做那个决定。现在我学会了容忍,学会了向前看。我总是告诉自己说,既然都去了,就要快快乐乐的,就要努力适应环境。
可是,我不快乐,我一点都不快乐。就算我多少次告诉自己,已经没办法回头了,要好好的向前走。我已然不敢面对自己的本心,因为我知道,我一点都不想在新加坡逗留。每次回去,都会给父母打电话吵着说我不要上学了。
要是没有执念,就没有这么多痛苦了吧?
可是没有执念,那我还有什么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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